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在古物鑑定的領域裡,許多初入門的收藏家或是愛好者,往往會將幾本鑑定書/圖錄或前輩口耳相傳的「鑑定口訣」奉為圭臬。在過去資訊不對稱的年代,掌握幾個「關鍵特徵」,例如看看畫工神韻、底足的包漿、找找釉面有沒有「死亡氣泡」,似乎就能在古董市場裡撿漏。然而,時代已經變了。現代的高仿技術早已完成了對傳統鑑定教材的「反向工程」。這不禁讓人感嘆:現在的市場,你想要看什麼特徵,作偽工坊就能等待下單後「全都做給你」。 近期,東方森煌古物鑑定所收到了一件客戶送檢的鈞窯系(Jun ware/kiln)案例,是來自一位竹科園區的收藏家,感謝他願意將案例公開,無私為其他玩家除雷。先講結論---這是一件具迷惑性的「天藍釉雞心罐」贗品。這件器物乍看之下,器型規整,口沿特徵及發色也頗具鈞窯的神韻,上手也很溫潤,該剝落的剝斑,該流釉、開片的地方,通通做給你。若是僅憑肉眼或是一般的放大鏡在光線昏暗的古董店裡把玩,極容易讓人失去戒心。這件案例詮釋了現代高仿如何精準狙擊收藏家的「特徵迷思」,也宣告了那種僅憑少數幾個視覺特徵,甚至有人自詡『死亡氣泡的科學鑑定』就能鑑別真偽的時代,也已宣告終結。 眼見為憑的陷阱:進入『特徵訂製』的技術對決時代 如果一個藏家的腦海中只有「大小多層開片、有流釉、底足有斑駁就是老件」這種單一邏輯,頂多加上一些『死亡氣泡』、『開片兩頭翹』等輔助技巧,那麼他面對這件器物時,心理防線就已經崩潰了一半。作偽者深知,只要把這些「關鍵特徵」做出來,買家大腦中的確認偏誤(Confirmation Bias)就會自動幫忙合理化其他所有不自然的破綻。你想要老化的旋底和開片?沒問題,你訂購的老化特徵已經為你加工完畢。 微觀視角下的殘酷對決:死亡氣泡的真相 在科學鑑定中,我們常說「魔鬼藏在細節裡」,但現在的魔鬼,甚至連一般的細節都敢偽造。初學者最喜歡拿著幾十倍的放大鏡尋找所謂的「死亡氣泡」或琥珀色的沁損。這件高仿品確實在這方面下足了功夫。然而,當我們使用專業的數位顯微鏡進行高倍率、多光源的微觀觀測時,假象便無所遁形。在這件仿品的釉面上,我們確實看到了氣泡的破損與沁口,但這些破口呈現出規律且邊緣銳利的狀態,就像是精圓的隕石坑一般(clean impact craters)。這種現象通常是透過現代物理研磨或細砂噴擊,在短時間內催化而成的結果。 為了讓大家有更清晰的認知,我們調出了一件真品元明鈞釉的皮殼與氣泡特徵來做對比。真正古物其釉面氣泡的沁損是經年累月與外在環境交互作用的結果,一件真品它會有500年的記憶,但它同樣活過了前100年,當然也經歷了最近的5年!因為這層層疊疊的春夏秋冬,在顯微鏡下,真品的氣泡沁損呈現出極其豐富的「多層次漸變」,而且幾乎只要有凹坑的地方,就會伴隨著自然而深淺不一的沁變(Staining and Alterations Within Bubbles)。這種內外交伴、釉質肌理水乳交融的歲月痕跡,在顯微級距下可以清楚地與新仿品進行區別。 底足的偽裝:卸妝後的「新胎土」 俗話說:『看瓷不看底,斷代沒意義』。除了氣泡,底足做舊當然也是重點攻防區。這件贗品雞心罐的底足,肉眼看去有一層厚厚的「老包漿」,充滿了泥土與歲月的斑駁感,甚至出現了脫釉與褐色包漿。但作偽終究是作偽,它只是一層覆蓋在表面的「化妝品」。透過顯微級距的觀測,我們抓住它作舊包覆層的邊緣與縫隙。在百倍解析之下,那層刻意塗附著上的作舊層與器物本體露出了破綻,在包覆層剝落或未覆蓋到的微小區域,直接讓裡面乾淨的「近代新陶土」露了餡(Exposure of fresh clay)。這就像是穿14世紀古裝的演員,袖口卻不小心露出了Apple Watch 一樣突兀。當然,前述對照特徵,僅僅只是完整鑑定的一部份,更關鍵的胎及釉料的成分組成配比,以及古法發色元素不同,甚至是在氧化鈣、氧化鉀(calcium oxide, potassium oxide)的比率,亦有顯著的差異。 反觀,真正的元明時期(Yuan/Ming Dynasty)真品,其底足的微觀特徵展現了數百年時光刻鑿的壯麗微觀世界。真品的胎底會出現非均質的蝕孔,伴隨著複雜的礦物析晶現象,且各種沁色與包漿呈現出極其自然的「礦料析晶/擴散漸變」(Mineral Crystallization / Diffuse Gradation)。真正的老胎,其老化是由表及裡、多層結構性的改變。看著老胎土的顯微圖,你會深深知道歲月從來就不簡單,也難以單純。但正因為這些經歷,面對歲月之真相,誰都會感到敬畏! 這個贗品雞心罐的送檢案例,給了我們一個響亮的警告:過去那種依賴一兩個「關鍵特徵」就能斷定真偽的「泡茶說嘴時代」已一去不復返。現在的古物市場,是一個高度專業化、甚至帶有工業化作偽的戰場。當顯微鏡下的「死亡氣泡」都能被量產,當「老化底足」都能成為客製化選項時,收藏家若依然固守著幾十年前的舊觀念,無疑是將自己的資產暴露在極大的風險之中。 當然,我們深知這篇文章可能又會讓普貨幫的隔空專家說:『這件一眼假,有什麼好分析的~』。如果收藏圈讓『普貨幫』主導了鑑定,未來只要等級稍微高一點的器物,存有一點『不典型特徵』就會被判為『一眼假』。一旦如此發展下去,必然有許多真品遭到毀棄,其傷害程度不亞於文革。普貨幫習慣以『一眼假+一句口頭禪』的鑑定陋習,對於人類文明的保存其實是一個偏誤浩劫(the Catastrophe of Bias)。事實上,對於鑑定的態度,吾人必須保持『勿枉勿縱』、『有證據再斷案』的嚴謹精神,才是收藏之福! [延伸閱讀]:普貨幫 VS 國寶幫,誰對文物圈傷害更大? https://www.senhuang.org/pugang/